联系我们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药文献研究所
欢迎光临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药文献研究所网站,欢迎查阅本站文献库,也非常乐意与您交流!
学术论坛
学术交流
站内搜索 Search
请选择类别:
输入关键词:
 
快捷导航 Quick link
资料室资料查询
办公平台
友情链接 Friend link
当前位置:首 页 -> 正文阅读
〖学人思源〗裘沛然:七十年学医行医的体会和教训
作者/来源:裘沛然/中医药优秀论文选/书以象牙编录   发布日期:2016-4-19 7:35:30

白发真不肯饶人,转瞬间,我从学医、行医到现在已经整整七十个年头了,真有学未成鬓先秋,空白了少年头之感。顷有上海中医药杂志社同人要我写一篇谈谈对中医学的一些经验心得的文章,我很惭愧,行医这么多年,谈不上有多少好的经验,更无心得可言。特别近几十年来科学技术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迅猛发展,但医学相对滞后,无论中西医学都远没有窥探到人体的奥秘。像我这样学识浅薄的耄耋衰翁,实在不敢说三道四。前年赠友人诗曾有“如此人天藏秘奥,晚年何敢侈言医”之句,盖直道心源,实非谦词。同人们的要求,既难坚辞,我只能写一些我之所以老而无成的原因,把学医、行医走过的弯路和挫折、失败的教训公之医界同道,既表达我内心的忏悔,也许对初学中医者可以提供一些学习参考的前车之鉴吧。

一、过去的教训

我回忆当年学医、行医失败的原因,基本上可归纳为两句话,即“高自感觉,浅尝辄止”。我少年时在学校念书,十三岁时,即于课余之暇跟叔父学习针灸。吾叔为广西名医罗哲初先生弟子,他对我的学习督责甚严,凡是针灸名著和中医经典,都须择要背诵,家中还另请老师教授国学,不管我理解与否都要求熟背成诵。当时,午夜一灯,晓窗千字,是习以为常的。这些,为以后进入旧上海中医学院修业总算打下初步基础。在中医学院修完各门课程后,侍诊于丁济万先生门下。丁师医名噪海上,求治者众,我获得较多接触病人的机会,1934年毕业后即开业行医。我在学校学习和临诊的同时,还看过不少医书,仅举外感病一类而言,《伤寒论》方面看过成无己、郭白云、柯琴、尤诒、张隐庵、喻昌、吕木茶村、许叔微及日本丹波父子等数十家著作,对莫枚士《经方释例》和陆渊雷《伤寒论今释》亦饶有兴趣;温病方面,沉酣于叶、薛、吴、王诸家,对叶天士尤为推崇,谈起温病的证因脉治,历历如数家珍。内科杂病方面,从《金匮要略》以及孙思邈、金元四家和李时珍、王肯堂、张璐、沈金鳌、林琴、徐灵胎等著作亦都通读一过。我最爱读的还是各家医案、医话、方剂、本草等书,以为这类书对临床治疗最切实用。他如西方医学的解剖、生理、病理、诊断等医书亦时加浏览。另如国学中的经、史、子、集,浩如烟海,虽不能尽读,亦贪多务得,粗识梗概。故以读书而论,虽不敢说已破万卷,也自以为读得不算太少了。

临诊方面,我在少年时即跟叔父看病,后又亲炙于孟河丁氏,对于丁家的一套经验效方,几乎熟极而流。同时还请益于谢利恒、夏应堂、秦伯未、程门雪诸前辈,对他们的处方特色,亦耳濡目染,粗有领会。故当开业伊始,自视甚高,饶有一种“学成问世”的优越感,正如古人所说“读书三年,天下无不治之病”的自满情绪。

事情并不象所自负的那样简单。我初应诊时也多少看好一些疾病,但当岁月积累,病人渐集以后,有很多疾病无法解决,尽管过去学过的方法都用上去,但仍有不少病症束手无策,我对来求治的病人,感到非常惭疚。但我并没有自责自省学识的浅薄,反而怀疑中医学的科学价值。我当时想,时代不断发展,科学日新月异,中医学乃几千年前封建社会的东西,是否已经陈旧过时了?同时认为西方医学乃现代科学发展的产物,它所论述的内容,都是有形有质,可以从实验室得到验证,精密的仪器,用于诊察、治疗,都非中医所能及。于是,我的思想开始动摇,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专心学习西医学。与此同时,还受到当时流行的“理法则远西,方药则中土”之说的影响,认为中医理论不科学,中药还是有用的。为了研究中药有效成分,我又自学化学,从无机到有机,定性到定量,分析到合成,也着实花费了不少精力。  医学是一门应用科学,衡量其是否科学的标准主要是临床疗效。自我学习西医知识后也常用些西药,在通过自己的临床实践并旁观他人应用西药的疗效后,发觉西医分析病原病理,确似精辟入微,但从疗效来看,则中西医各有所长,对某些疑难病症也同样没有好办法,说明西医学也没有我所想象的那样完善,这又使我对崇信西方医学的狂热逐渐降温。  在经过这段反复后,我又回想以前学习中医的情景,我亲自看到海上名医如王仲奇、章次公、丁济万诸先生治好了医院所谢绝的不少病症。在郑传笈所撰的丁甘仁墓表上曾说:“晚年名益重,道益行,不独沪上绅商争招致,即西商之侨居者,积资数千万,出其百一,足以尽集诸西医,而有疾必折衷先生。”这使我猛然反省,自己看不好病是我没有学好,中医学如汪洋大海,而我只饮一瓢水。

二、目前的认识

当我发觉以前学习中医学多浮光掠影、华而不实以后,就改变学习方法,也可用二句话概括:即“慎思明辨,为伊憔悴”。由于中医药学历史悠久,古代文字奥衍,字汇简少,其中名词概念,类多笼统抽象,在同一名词中往往有多种含义,故学习必须保持“其难其慎”的态度。例如阴阳一词,在中医学中比比可见,是具有哲理性的科学高度概括。它具有同一性:“道产阴阳,原同一气”,“万物与我同体,天地与我为一”。又具有可分性:“数之可千,推之可万。”在这“可万”的阴阳中,其所指的物质和功能是万有不齐的。明张景岳有“以寒热分阴阳,则阴阳不可混,以精气分阴阳,则阴阳不可分”之说,这诚然是名言,但也只略示其端倪而已,实际上它定位的难度很高,有时指水火,有的指寒热,也常代表气血或精气或津液,有时指邪正,还包括脏腑、经络、本末、上下、表里、左右、前后、标本、动静、升降、浮沉、性味、虚实等等难以数计的内容,对这些分辨不清,必将产生毫厘千里的谬误。阴阳又多联结的复词,例如火为阳,又有阴火、相火、少火、壮火等等之说,导致后世医家解释分歧,争论纷纭,累数百年之久。中医学中的某些名词,有名同而实异者,有名异而实同者,有一词多义者,也有多词一义者。宋代著名学者王安石有说:“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既明,则天下之理得。”对研究中医学来说,更特别重要。弄清其名词概念的含义和实质,而后研究有入手处,再通过实践的反复验证,弄清其精粗真伪。这种循名责实的方法,完全不同于无谓的文字之争。仅举这一个例子,可见研习中医学难度很高,在没有弄清其实质内容并实践验证而我当时轻加评论,缺乏细致严密的科学态度,迄今思之,后悔何及。

又如中医脏象学说中所指的心、肝、肾等名词,也有它的特殊含义,如果弄清其概念而进一步研究其内在联系,很可能阐明人体的某些秘奥。倘若以西方医学的脏器概念来衡量和判断它的正确与谬误,将是一个很大的误会。

再如,我以前很相信某些医林时贤所说的《伤寒论》中的六经是六个证候群之说,它与《内经》中的经络学说含义迥不相同。经过以后重新学习,专读白文,对各家注释概置不问,专取原书的条文前后印证,终于发觉过去的看法是完全错误的。从前认为《内经》中论十二经脉而很少提到六经,即偶见太阳、阳明等名词亦必点出“经”或“脉”字。其实,仲景自序早已明白宣称“撰用素问、九卷……经络府俞”。《伤寒论》的六经名称,早见于《灵枢百病始生》篇,“灵枢”即“九卷”之别名。《伤寒论》中六经为病,其内容在《内经》的基础上对辨证论治有很多发展,但在经络含义上是一脉相承的。如书中说:“针足阳明,使经不传则愈。”书中还有“灸少阴七壮”的条文。如果说,六经是证候群而不是经络的话,则试问在证候群上针在何部?灸在哪处?书中还多次提到传经,动经,随经,经脉动惕,行其经尽,刺风府、风池,刺大椎、肺俞、肝俞、期门等论述多处,条文记述经络是如此之明晓。我过去草草阅读,只信奉某些时髦的注释而耳食盲从,如非认真细读原文,何由获得正确的理解。专读白文相互印证,并可纠正历代注释的某些错误。早年与程门雪先生谈及,他非常赞成专读白文的学习方法。

外感病学中有“伤寒重在亡阳,温病重在救阴”的说法,我早年亦深信不疑。以后深究白文,始觉这一说法有片面性。温病学家叶天士有句名言“救阴不在血,而在津与汗”,叶氏之论完全继承了仲景《伤寒论》的精髓。试看《伤寒论》中载述重视津与汗的条文不胜枚举,如指出服桂枝汤时要“微似有汗者佳,不可令如水流漓”;服麻黄汤和大青龙汤也都指明“取微似汗”;又如“太阳病,发汗后,大汗出,胃中干”,“太阳病,若发汗,若下,若利小便,此亡津液”,“其人多汗,以津液外出,胃中燥”,“阳明病,自汗出,若发汗,小便自利者,此为津液内竭”,“汗出多者,亡津液”等等。清代医家陈修园研究《伤寒论》曾有“存津液是全书宗旨”的卓越见解,与天士论温病救阴如出一辄。至于叶氏倡导的卫气营血等辨证理论,在前人的基础上有充实发展,那是另一个问题。  以上仅略举几个例子,说明我过去学习之浮浅。古人说,学然后知不足,我年纪越老,越觉自己研究肤浅与知识贫乏。常思转益多师,俾稍补偏陋。

三、未来的展望

我对中医学发展的想法,也可概括为两句话,即“在继承中求发展,在吸收中求创新”。时代即将跨入新世纪,科技在日新又新,中医学术也急需有所突破。建国五十年来,在政府的中医政策扶植下,中医事业确有很大发展。然而,在中医学术上尚未见有突破性进展,这必须引起我们的反思!就本人的经验教训而言,就是没有认真遵循政府指示的“系统学习,全面掌握,整理提高”的方针,以致岁月流逝,老而无成。我们全国的中医同道和中医药院校,是否已很好遵循了政府的上述的指示。中医药学如此博大精深,必须在坎坷的道路上作艰苦的跋涉。人贵有自知之明,对我来说,还远没有掌握全面的中医理论和治疗方法,对方剂、本草的药性、作用及其配伍、组方,也了解不多。在我对中医药学知之甚少的情况下,临床看病就没有把握取得理想效果,而临床疗效恰恰是中医学发展的硬道理,只有在临床实践反复验证有效以后,实验研究才有明确的探索目标和正确思路,再经过艰苦努力而创新乃有希望。目前,中医医院已遍布全国,也配置一些现代的检查诊疗器械,而据传闻,在临床治疗中似有用西药多于中药的情况。当然,根据救死扶伤的需要,中医院不应排除西药,但作为专业性医院理应把数千年来的中医宝贵经验作为治疗主要手段,庶不辜负国家和人民创建中医院的期望。总之,中医要创新,首先要对中医学有较深钻研和正确理解,才能取精用宏,有所前进,有所发现。我们中医同道要有自信和自强精神,要刻苦学习,要勤于临床,通过反复的实践验证,取精去粗,遵循自身理论体系,加以整理提高,在继承中求发展。

中医药学之所以称为医学瑰宝,就是在广泛集结历代医家的学说、经验和汲取海外异域的医学成就而形成伟大宝库。孙思邈为有唐一代大医,他就是继承唐以前医家的理论和经验,同时也广泛吸取了海外的医学理论和良方妙药。张仲景更是勤求博采而被后人尊为医圣。历代名家大都有所发展,直至清代王清任创制补阳还五汤及活血化瘀诸方,为今人所常用,他的建树实际上已受西方医学的影响及其本人对人体实地观察和临床经验而获得的。过去的发展轨迹告诉我们,学术就需要博采众长,真理无古今,科学无中外,尤其在近百年来世界科学技术有惊人发展,飞船翱翔于天际,潜艇徜徉于水底,基因的发现和克隆的出现,说明西方科学家正在努力探索生命的秘奥,作为炎黄子孙的中医同道,能面对现实熟视无睹而无动于衷吗?中医药学的整体观点和辨证论治诚然是可贵的,在宏观理论上中医有优势,在临床治疗上中医有特色。中医文献中还记载了人体生理、病理和诊疗方面的许多规律性现象,这些,无疑是弥可珍贵的。但是,宏观理论还必须得到微观物质的验证,临床疗效也必须探索其内在机理,这就需要学习、吸收现代高新科技知识和西方医学成就,用以阐发中医理论中的人体秘奥。学习运用新知识新技术的目的,不是仅仅为了证明中医学中有科学内涵,更重要的是把中医学中的高深理论用现代科技知识来探索发现人体中目前尚未了解的“黑箱”内容,使中医药学在原有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从而促进世界医学的发展。司马迁所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大”,我们中医工作者要有民族自尊心,一定要牢牢掌握中医学的精髓,同时还要具有海纳百川的襟怀,要广泛吸取西方医学及其他有关高新科技知识,学习既是为了充实,更重要的是为了超越。所以必须要不断学习新知识,在吸收中求创新,为人类健康作出应有的贡献。

医学是关系到人身健康与生命的科学。目前,中西医学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有许多危害人命的疾病目前还都未能解决,双方应互相学习,紧密团结,取长补短,共同提高。要服膺真理,凡是有利于解决疾病的好方法,无论中医的或西医的,大家都应为之高兴。惟谦能受益,有容乃称大,故步自封与全盘西化,同样是不可取的。我以衰朽之身,竭诚希望我国医务工作者和有关的科技专家为了弘扬民族文化,为了替人民造福而共同携起手来,把我国传统医学提精撷粹,继承创新,缔造医学的明天。

作者单位:上海中医药大学   注:本文系作者原稿

[关闭本页]  [返回顶部]
版权所有:南京中医药大学 中医药文献研究所
地址:南京仙林大学城仙林大道138号 邮编:210023 电话:(025)85811753 传真:(025)85811753
工信部备案号:苏ICP备11032525号